刻舟求劍的“優越感”

人類在尋找自我安慰方面的才華,在旅遊時往往能達到巔峰。

有這樣一類遊客,他們跨越山水、舟車勞頓地來到一個新地方,既不是為了賞景,也不是為了體驗,而是為了進行一場精準的、利己主義的“田忌賽馬”。

他們一腳踏上別人的土地,眼裡便自帶了一把精密的游標卡尺。這把尺子的功能極其單一:專門用自己家鄉的“天花板”,去對齊旅遊地的“地板”。

一、 降維打擊的“精準賽馬”

這場荒誕劇的劇本,每天都在各大景區、高鐵站和餐館裡上演。

如果他來自一座基礎設施發達的大都市,來到了一座歷史悠久的文化古城。他對斑駁的城牆、深邃的巷弄視而不見,卻會在一條排水不暢的街道前停下腳步,捂著鼻子,帶著一種混合了嫌棄與憐憫的微笑嘆道:

“嘖嘖,這地方的城市規劃,比我們那兒差了至少二十年。連個像樣的地下管網都沒有。”

反過來,如果他來自一個生活安逸、節奏緩慢的小城,來到了步履匆匆的繁華都市。他體會不到這裡的高效與包容,只會站在擠得像沙丁魚罐頭的地鐵口,搖著頭,優越感油然而生:

“這兒的人活得真可憐,每天像趕命一樣。還是我們那兒好,天天能喝下午茶,這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。”

用自家的鋼筋水泥,去嘲笑別人的歷史滄桑;用自家的安逸清閒,去鄙夷別人的拼搏汗水。 在這場毫無邏輯的對比中,他們總能以一種近乎無賴的算法,比出滿滿的自豪感。

二、 坐井觀天的“榮譽村民”

這種自豪感,來得極其廉價,也極其不體面。

它本質上是一種精緻的巨嬰心理——把家鄉幾代人累積的紅利、地理位置帶來的優勢,或者僅僅是自己習慣了的某種生活方式,當作了自己身上的光環。他們誤以為,家鄉的GDP高,自己的智商就高;家鄉的菜合胃口,天底下的廚藝就該定於一味。

他們像是一個隨身攜帶着防護罩的巨嬰,到了別人的地盤,一邊享受著別人提供的服務、觀賞著別人的風光,一邊從口袋裡掏出自己家鄉的標準,對著主人的生活指手畫腳。

這不是旅遊,這是一場跨地域的精神掠奪。他們不需要看見世界,他們只需要世界給他們的優越感當一次墊腳石。

三、 買了門票的“傲慢”

“我都花了錢了,難道連批評的權利都沒有嗎?”

這大概是此類遊客最理直氣壯的辯詞。可惜,他們分不清“批評”與“不尊重”的邊界。

每一種生活方式的形成,背後都有當地地理、歷史、經濟以及無數代人妥協與抗爭的軌跡。那些看似不如人意的“短處”,或許正是這片土地在特定資源限制下,所能做出的最優解。

一張門票,買下的是通行的許可,而不是居高臨下的裁判權。

拿著自家的長處去丈量別人的短處,就像是拿著一把刻度錯亂的尺,能量出什麼真理?無非是量出了自己的狹隘與無知罷了。

當這群遊客結束行程,回到自己那口熟悉的枯井裡,向左鄰右舍炫耀著“那地方也不過如此,還是我們這兒好”的時候,他們以為自己贏了。

其實,他們只是把一趟本該打破偏見的破冰之旅,硬生生過成了一次鞏固偏見的閉合迴路。他們走過了千山萬水,兜兜轉轉,最後帶回來的,依然只有出發時那顆裝滿了傲慢與自大的腦袋。

這座城市,他們算是白來了。